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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国》urban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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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期《现代人,在寻找精神单位》  

2009-11-06 17:21:40|  分类: 内容选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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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在寻找精神单位
——深圳人的故事

文/范丽珠

多元化社会与个人精神解放

    1988年1月﹐发生在深圳的“蛇口风波”震惊了刚步入改革开放第十个年头的中国。两位知名的大学政治思想工作辅导员李燕杰﹑曲啸来到蛇口工业区与青年座谈。此前虽已在多所大学成功演讲,但在深圳却不但没能将“神圣的人生观”以习惯的方式向当地青年灌输﹐反而陷入一场与深圳青年难辨是非的辩论会。一位青年说﹕“你们到这里来宣传﹐肯定没有市场﹗独资﹑合资企业里的工人没有人会听你们的。我们就是为了自己赚钱﹐什么理想﹑信念﹐为祖国做贡献﹐没有那回事﹗” 有位青年更大胆为到深圳“淘金”辩护﹕“淘金者有什么不好﹖美国西部就是靠淘金者﹑投机者的活动发展起来的。”政治思想工作辅导员感到在场青年的诘难是对他们献身“主义”的不尊重﹐甚至很委屈,但却没有意识到这是由于蛇口工业区按照市场经济秩序运作﹐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精神空间。深圳青年毫无顾虑地发表个人化的人生观和伦理观﹐不仅将民间对意识形态的挑战明朗化﹐更说明人们在实现自我的同时也在确立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观。也就是说﹐当深圳的人开始为自己的前途奋斗、“淘金”的时候﹐他们也开始了对个体生命的探索。
    改革开放为国民带来了政治和经济上的松绑,而经济上的开放其意义和影响绝不仅限于经济范畴﹐它对于推动中国社会精神生活世界的多元化功不可没,很多人就是从把握自我命运开始了个体生命意义的探寻之旅。“打破铁饭碗”的意义不仅是可以吃饱饭﹐还可以赢得更广阔的私人空间和社会活动空间。因为此时个人在经济与人格上都独立了﹐个性﹑个人尊严的充分尊重逐渐成为社会的先决条件﹐而不再以国家为先决条件﹐人们开始意识到个体的特殊利益﹐并从行政权力网中解脱出来。访谈对象6号先生在1987年来深圳前是西北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的技术人员﹐他主持的科研项目曾获得国家科学技术一等奖﹐但他内心还是渴望证明自己到底有多大能量﹐而这在国营企业工作无法做到。“当时我们自己的周围环境开始见证自己到底能吃几碗干饭。之前干的一切﹐国家级的奖﹑省里的奖﹑单位的奖﹐是帮国家把事情作出来﹐虽然也是靠我的能力﹐但跟我自己没有关系。就这样才考虑到深圳来﹐深圳当时国家宣传还没有定性﹐听外人介绍这里比较能发挥自己。”
    韦伯(Max WEBER)通过研究宗教改革后新教中所存在的对资本主义发展起到重要作用的普遍意义、普遍价值﹐发现宗教的禁欲主义“被带入日常生活﹐并开始统治世俗道德时﹐它在形成庞大的近代经济秩序的过程中就会发挥应有的作用”,对人生具有意义的那部分,也会与经济发展产生互动。而我们透过深圳人的个人历程, 却发现了经济发展与个人精神世界的另一种关系:当人们的日常生活受市场经济秩序左右的时候﹐出现的情形则是对原来价值观、人生观的反叛﹐以及对个人精神世界自由与个人目标圆满的诉求。市场经济多元化的原则影响所及不但在经济领域﹐更将生活世界的大门打开﹐产生了个体理性选择人生的意识﹐从而出现信仰多元化的情形。现代工业化在中国的发展﹐不断刺激着精神自由领地的出现。这些精神自由的领地并不是什么人所赐予的﹐而是在经济开放的时代﹐因为日常生活趋向于私人化、职业选择相对自主﹑社会环境逐渐宽松﹑个人品味受到尊重而渐渐开发出来的。

从精神空虚到精神营养

尽管经济上的自由会造就一种相对独立的人格﹐然而现代工业社会是一种贯穿于所有领域的模式﹐从经济关系、道德规范﹑文化观念到品格构成﹐它不可能在短期内形成。而在其出现的过程中﹐必然会与传统的规范﹑观念与品格等发生冲突﹐困扰到人们的精神世界。人们在处理经济利益的自我享受原则与伦理道德原则的冲突时﹐会有无所适从的苦恼﹐因为与现代生活相配合的功利﹑理性与物质主义是枯燥乏味的﹐除了对物质的占有,它们无法提供任何具有意义的东西﹐而凭着物质与激情去放纵之后﹐结果则又是另外一种空虚。
    访谈对象5号先生这样谈他高中毕业后的生活,“那时﹐该吃的吃了﹐该玩的玩了﹐喝完酒﹐就去卡拉OK歌舞厅玩到半夜。突然﹐有一天觉得特别不对劲儿﹐自己问自己﹐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胡涂地玩儿下去吗﹖”正如他自己形容的就像是人走到十字路口就不知道怎么走了。为了寻找到使生命富有意义的支撑,他同过去的狐朋狗友断绝联络﹐自己关在家里思考。当读到《波罗蜜多心经》后仿佛立刻就受到某种感应﹐发现这就是他要找寻的东西。
    人类永远不会放弃对于意义的追求﹐充满矛盾和最终死亡的人生状况都需要解释。现代社会中,人们可以采用的世界观已经非常多元,较少受价值规范和意识形态的限制,而且“大量‘现代人’并未失去对敬畏﹑对神秘者﹑对世俗化理性所反对的所有可能性的爱好。” 我们在深圳所感受到的就是人们对意义的渴求﹐也许是受中国特殊的社会环境之限﹐这种对意义的寻找又显得特别具个体性。在深圳人中最为普遍的是对道德失序的担忧、精神层面混乱的困惑﹐以及对曾经充当道德标准与道德评判角色的政党意识形态因政党本身的腐化而产生严重的不信任感。因此,在这个以金钱为标准来考量人价值的现代城市﹐更有一种对是非与善恶判断标准的渴求﹐并希望有某种抑恶扬善的体系在人群中通行。
    中国民间宗教传统中的伦理价值与道德意涵在民众中有相当高的认同﹐“三尺头上有神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等俗语﹐已成为民众寻求关乎个体生命价值的资源﹐为不再受压抑的“宗教性”找到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当人们对其生命个体的“宗教性”受到社会环境的激励, 并透过社会化的行为来表现时﹐民众也藉宗教的某种解释来合理化现行社会秩序。可见,个体化的宗教信仰不但不会使人精神的社会性流失﹐反而会加深个体对社会的关注。这种关注在注重人如何在现代社会安身立命的同时﹐以人的道德完善为目标﹐不仅缓释了人们在激烈竞争的时代所面对的种种矛盾与困惑﹐也对平衡个人功利主义与竞争性行为予以解脱。通过个体的宗教信仰的寻求﹐进而达到对社会的关心﹐这是一个由己及人的过程﹐而这样一个过程恰好可以为“个体宗教性”或“宗教个体化”的社会意义做证明。
    在某种程度上讲,当宗教被看作是个人选择的事﹐道德就渐成了个人而不是社会或公众的事﹐而人们对善的共识往往是在超自然的信仰体系中得到保证,因此当代中国人宗教信仰的变迁﹐其意义也就不仅仅是神秘主义信仰本身,如涉及善与恶这样简单﹑平常的道德价值判断。当个体生命的意义得到关注的时候﹐直接或间接地都会促使人们重新确立对社会的信心﹐从而重新发现道德因素的重要性。虽然社会道德的建立与维持仅依靠民间透过信仰的努力是不够的﹐但这至少反映出普通人在这样巨大的社会转型面前,其社会良心并没有因物质的丰富而丧失﹐反而因物欲的过于强烈而产生对精神满足的渴望。

现代化中的民间信仰

    身处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圳﹐民众努力地在现世生活中建构支撑经济活动和个人人生圆满的理念。由于民间宗教信仰包含有通过努力、行善而挑战命运的因素,以及积极的人生精神﹐一种较为理性的经济伦理也能够在务实的信仰中得以孕育和发展。波士顿大学社会学家彼得·伯格(Peter BERGER)近年来广泛探讨了文化因素在东亚经济发展中的作用,他认为在追寻亚洲现代性的“精神”时,民俗宗教是一个重要的研究领域。伯格非常重视儒家伦理﹐但同时也未曾忽视与儒家文化共同存在而构成一个整体中国文化之小文化﹑非主流文化﹐特别是为文化精英不屑的民间信仰,认为正是这种信仰和价值构成了东亚文化的共同遗产。
    中国民间宗教信仰的多元价值体系﹐应该是理解华人社会在西方文化冲突下接受外来文明的一个内在因素。由于中国民间信仰的包容性﹐我们可知中国社会不可能出现受宗教价值观所左右的、偏激的原教旨主义。而另一方面﹐中国民间信仰有着强烈的伦理关怀﹐比如对善恶的强调﹑对道德的关心和敬畏感等等﹐这些是否权可作为发展资本主义的的助力﹐还有待探讨。不过,通过已有的研究可以发现,民间宗教信仰的道德关怀在现代生活中不断调适﹐不仅酝酿出了新的宗教现象﹐同时也在世俗与神圣间形成新的社会互动。中国宗教学者认为民间信仰的内在动力在于“驱福避祸”﹐故而现代性的生活如果与民众对各种“福祉”追求相配合﹐就可以得到民间信仰的支持﹐同时民间信仰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人们参与现代化社会建构的内在动力。想想看中国民众所追求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和“光宗耀祖”哪一项与现代生活有抵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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